清人徐增在《而庵诗话》中说：“诗总不离乎才也。有天才，有地才，有人才。吾于天才得李太白，于地才得杜子美，于人才得王摩诘。太白以气韵胜，子美以格律胜，摩诘以理趣胜。太白千秋逸调，子美一代规摸，摩诘精大雄氏之学，篇章字句，皆合圣教。”

　　　 “反现实主义的诗人”

　　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坛，堪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相鼎足的诗人，非王维莫属。然而，新中国成立以来，关于王维的研究成果相较于前两者，却明显薄弱不少。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我认为至少有两方面：一是王维不像李白、杜甫那样，有不少直接表现重大历史事件和反映民生疾苦的“现实主义”诗篇，他曾经被定性为“反现实主义的诗人”，王维研究一度成禁区，造成无人问津的局面。二是由王维诗歌自身特点所决定。王维诗是文人诗的顶峰，是诗中的诗、哲学化了的诗、高度提纯化了的诗。正如世尊说法时迦叶的浅浅一笑，其妙处尽在可悟与不可悟之间，若非深具会心，敏于感悟，则妙处殊难体味。

　　在中国文学史上，王维是罕有的艺术全才，他在诗歌、绘画、音乐等方面有较深造诣。加之其自幼信佛，深研佛法，作品中充溢着浓郁的禅思哲理，初读之下令人不明所以，这点与后来白居易所倡导的诗歌通俗化形成鲜明对比。如前所示，这些因素一方面对王维诗歌风格的形成产生了巨大影响，使其具备纯净、空灵、轻盈的审美特质，另一方面也对研究者提出了挑战。王维的诗正如生长在幽深涧户里的一朵木末芙蓉，若不是捷过猴猿、勇若豹螭，想要采撷，势必只能入宝山而空返，望奇珍而兴叹。然而，“无限风光在险峰”，总有一些勇敢的探路者不畏艰险，勇于攀登，誓将那一抹绯红采撷到手。王志清教授就有这样的勇气，其编选的《王维诗选》令人眼前一亮。

　　逸品为高 韵味为上

　　品评诗歌是一项高级审美活动，若品评者不懂作诗，所论终觉隔了一层。该书编者不是钻进故纸堆里寻论题的刻板学者，而是一位挥洒才性、富有趣味的诗人型学者。全书举凡谋篇布局、声律用韵等，因为有了作者丰富创作经验的依凭，所言皆显酣畅淋漓。仅就我的阅读感受而言，该书至少有三点值得关注。

　　首先，去取精当。对诗人全部作品的取舍问题，反映出编选者的学术眼光。作者把王维的人生轨迹划分为早期、中期、后期、晚期4个阶段，在此基础上，提出“我们选诗，虽然不是平均分配，但还是自觉考虑到了王维诗的各时段分布”。接着，又分析了王维作品的题材和体式，认为王维擅长山水诗写作，爱用五言形式。在综合考虑诗人生平和诗作特点基础上，最终确定了偏重五言诗、近体诗、山水诗、风格幽寂含蓄之诗、中年时期诗的取舍原则。

　　其次，识见高妙。作者指出“王维的诗，是诗的哲学，是诗的哲学化，是哲学化的诗”，这一论断类似于钟嵘在《诗品》中提出的“直寻”，乃是剔除了包裹在王维其人、其诗上的一切繁复外衣，直指其内核，发掘其本质。关于王维在中国诗歌史上的贡献，作者这样评价：“王维的意义，在于完成了中国诗歌由质实向空灵的趣味转变，使中国诗的审美从此以逸品为高，以韵味为上。”因为有了对王维诗史地位的独特把握，作者才能披文入情，沿波讨源，在广阔的文化背景下阐发王维诗歌之妙处。

　　最后，品评细腻。王维诗向以写景著称，然其写景并非如南朝谢灵运之巨细靡遗，力求客观逼真地再现自然，而是如王夫之所谓“景显意微”。在王维笔下，情景本是一体，其妙处在于将景的一面凸显出来，给人以鲜明的视觉感，即苏轼所赞“诗中有画”。

　　诗中导游

　　既然是“诗中有画”，那么如何把潜藏在文字之内的画境，准确、生动地描绘出来，使读者历历如见？该书进行了尝试，比如，作者品评《登河北城楼作》一诗颔联、颈联：“高城眺落日，极浦映苍山。岸火孤舟宿，渔家夕鸟还。”颔联构图舒展恬静：高耸的城楼与西下的落日相望，遥远的水面上斜映着苍山倒影。城池高筑，乃向上的态势；夕照下落，乃回归的动感。二者形成对比，画面形成张力。极浦则轻漾生姿，原本就是妩媚之态；苍山倒影水中，更觉肃穆沧桑之感。山水和谐相映，同时又在质的劲与柔中形成对比，给画面增添另一层意蕴。此二句构图，远低高下，错落之势鲜明，画感参差而饱满。颈联构图温馨悠闲：岸边渔火温馨闪烁，暮色中的归鸟轻快地盘旋。宿舟取其静态，夕鸟取其动势，动静相谐，以动显静。虽然孤舟为画面添上些许寂寥落寞，而“岸火”则给画面抹上一层暖色，并与“渔家”与“夕鸟”相关联，表现出回家的感觉，漾起一股亲切感与温情感，生成诗人所特别需要表现的闲静而逍遥的舒适感，使诗歌具有丰厚意味。

　　以上仅为笔者粗读后的一些肤浅认识，相信诸君读之，自能收获属于各自的审美愉悦。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王维研究领域耕耘逾20年之久，“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全书化身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导游，引领读者在摩诘精心营造的诗情画意间穿梭探寻，流连忘返。正如这套“古代诗词典藏本”副主编刘跃进先生所倡导的，在此，我们热切呼唤更多学者走出象牙塔，为大众做些必要的普及工作，进而不断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如此，将是读者之福、社会之福。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