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五月，一树树的樱花丁香海棠花开放了，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的映衬着蓝天在风中婆娑。若遇夜雨，一早起来，就能见到人行道上、车子顶上，到处都是花瓣，慷慨地装饰着伦敦的街头。艾略特笔下最残酷的四月过去了，长冬死寂的土地已完全复苏，生命催生，树上的嫩叶还是透明的，五月是蓬勃、灿烂、热闹的花季。

　　虽然身上的厚衣服还不能完全卸去，但人们的衣领低了，脚步也轻盈了。黄昏变得越来越长，日光到晚上九点还不愿退去。草木逐渐饱满茂盛，爱情也自然而然成熟，五月开始，美妙的英格兰就进入了婚礼的季节。

　　这是一个在北伦敦市政厅中举行的婚礼，没有人们惯常熟悉的英式婚礼那样的排场，没有燕尾服三件套，没有拖地的婚纱或撒花的女孩，也没有夸张的各种羽毛横飞的头饰与帽子。这个婚礼简单却庄重，两位新人的誓言和在婚约上的签字那么严肃，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让人大气不敢出。之后就是轻松的派对：肯辛顿宫花园里的下午茶、切尔西路奇亚意大利餐馆里的晚宴。客人虽然只有二十来位，但这个小巧玲珑的婚礼却独到别致，因为这里聚集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伦敦新移民：德国、越南、丹麦、南非，科威特、黎巴嫩、伊朗、中国、马其顿，四位上海姑娘是压倒多数的势力，英国本地人可怜了，只有一个半做代表。还有美食美酒所伴随着的话题，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新郎和金融界工作的新娘收藏的这批朋友，几位在评论着艺术和文化，几位在分析着投资和股市，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但却不妨碍各种意见的表达，不同的口音从长餐桌的一头游弋到另一头，原本陌生的很快变成了好友，这正是伦敦这个大都市的风格。

　　且不说上海新娘和马其顿新郎如何千里有缘相会伦敦，有趣的是新娘父亲的时空穿越：二十年前第一次跨出国门，去的竟然就是马其顿，作为一位中国作家参加马其顿斯特鲁加诗歌节，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当地人的淳朴，老宾馆的雅致，马其顿人对文化、特别是对诗歌的深厚的热爱。然而今天，这位平时最会周到应酬的却心甘情愿退居次位，坐在长桌的一头默默地微笑，因为两位新人才是主角。

　　气场最旺的新郎的教母，一袭白色长衫，披肩蓬松的银发，这位著名的作家与策展人可是中东现当代艺术在西方的教母，非同凡响的传奇人物，她的身上混合着黎巴嫩与伊朗的血脉，三十多年前，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家乡的战火让在巴黎读书的她滞留欧洲，后移居伦敦，致力于推广中东当代电影、文学、艺术。

　　还有新郎的叔叔，一位马其顿艺术家，也已经在伦敦生活多年。他温文儒雅地递来一张名片，上面是一幅美丽的肖像，那是他的缪思和灵感，就在他的身旁，已远不如画上年轻，但风采依旧，端坐着，下巴微微抬着，那种一代淑女大家闺秀的范儿。

　　那位英国人也是位艺术家，最有影响的作品是一套邮票系列，通过重画旧邮票来反映历史、身份、认同、政治地理及国际权利版图的变迁。他的未婚妻，从小在科威特长大，是作家、摄影师，更是一位美厨娘。几年来，她走遍波斯湾东海岸，旅行、采访、品尝，记录科威特的家庭主妇们最擅长的菜肴，出版了《豆蔻和酸橙》及《枣子甜点》，既是食谱，也是游记、见闻和日记。每一道菜、每一道点心，也都经过她自己多次试验，可怜的艺术家说：“有一段时间，家里除了枣子，还是枣子。她的书最后成稿时，最得到解放的是我，总算可以不用吃枣子了！”当然，还有新郎，马其顿的父亲和佛罗伦萨的母亲让他熟悉好几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求学生活更让他见多识广。他爱好艺术，感兴趣的是符号、文字的演化和变迁，他说起正在创作的一个项目是关于Q这个字母在各种语言各种文化各个历史阶段的表现，这抽象的符号学概念却让那位上海阿姨灵动起来，取出手机为新郎找出一系列图像，从《阿Q正传》到《Q版三国》，从QQ糖到腾讯的QQ，当然还有徐冰版画《我的新书》中以“扣”代Q，那让新郎眼睛一亮。

　　甜点上来时，也是祝酒的时刻。新郎欢迎过大家后，一位与上海别有情缘的英国南非伯伯为新人致辞，这位著名的纪录片导演依仗着与新娘父亲数十年的交情，依仗着自己的上海太太是“看着新娘长大的”，充当起老娘舅的角色，朗诵了《科莱利上尉的曼陀铃》中一段长辈对“爱情”的诠释。书中描写的就是新郎的故乡、巴尔干半岛上的爱情故事，那方水土滋养出的激情：“爱情是一种临时的疯狂，它像火山一样爆发，然后平息。在它平息之后，你要做一个决定。你要看看你们是否已经无可救药地纠缠在一起，不能分开。因为这就是爱。爱不是让你大气不能喘，不是持续的兴奋，不是永久激情的承诺，不是每分每秒都要肌肤相亲，不是彻夜不眠思念对方。不，你不要害羞，我在告诉你真话，那只是‘在爱中’，所有的傻瓜都能做到。爱情本身是激情燃烧过后留下的东西，它是一种艺术，也是一场幸运的意外事故。”

　　最后，轮到新娘的父亲了，他的话语是祝福，也是叮咛和嘱托，他语重心长地说：“中国、马其顿和意大利，是三大文明古国，祝福这个新的家庭传承人类文明的精华，做到各种文明的交流与融合，就像今晚这么多国家和民族的朋友欢聚一堂，投合、融洽、欢乐，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世界，才更美好。”五月嫁女，喜哉！也许只有在伦敦，才会有这么国际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