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梁晓声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的创作力一直惊人，做图书记者这几年，每年都能听到有梁晓声先生的新作问世，不是修订版也不是重印版，全是新近完成的作品。尽管如此，这次110万字的长篇《人世间》（三卷本）还是再次让我惊讶了，这几乎就是一部梁晓声那一代人的史实巨制。

　　梁晓声生于1949年9月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龄，也与故事的主人公周秉义、周秉昆和周蓉三兄妹同龄。《人世间》写了这一代人从青少年到老年、从20世纪70年代写到改革开放后的今天的三四十年的经历，将东北省会城市A城50年来的变化发展完整地呈现出来。很显然，从小说开头对A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历史描述来看，这座城市就是哈尔滨，而哈尔滨也是梁晓声出生长大的城市，所以这部小说不仅是梁晓声对家乡的描述，更是他对自己和身边人命运的反思，堪称一部“五十年中国百姓生活史”。

　　梁晓声那一代人的命运和生活有代表性，他们的青年、中年和老年都受到了国家政策和发展的影响，几乎经历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每个时期。《人世间》以A城的共乐区为背景，刻画了从这里走出的十几位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从而展示波澜壮阔的中国社会巨变。从20世纪70年代至改革开放后的今天，他们有的像父辈一样艰难谋生，有的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成为社会精英，有的出门闯荡打开一片天地……这一代人经历了最跌宕起伏的人生。

　　有很多那一代人“典型场景”，如开篇出写上世纪70年代周家三兄妹和干部子弟郝冬梅、蔡晓光等知识青年，通过组织读书会，研读苏俄小说等世界经典文学作品，冲破思想禁锢和迷茫彷徨，寻求人生的曙光。这一代人青春气盛，关心国家，热爱文学，虽然那时公开的出版物不多，但这群青年却能找到《战争与和平》《红与黑》《德伯家的苔丝》《静静的顿河》他们拉上窗帘一个读、一个听，讨论甚至争论，他们受文学，尤其是西方经典文学的影响很深，周秉昆的姐夫蔡晓光受到《双城记》的影响，将自己视为小说主人公“卡顿”，将周蓉视为“露茜”。1968年秋天，上山下乡运动让周秉昆的哥哥姐姐分别离家远去到兵团和农场，也从此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周蓉为了爱情放弃城市生活、远走贫困山区，恢复高考后以优异成绩考入北大中文系，成为校园风云人物；她为了亲情去国离乡，为了家国情怀拒绝诱惑，回国做了中学老师，退休后又投身公益；周秉义在兵团为了爱情放弃升迁，担任厂长后力主改革，担任副市长后推动旧城改造，不计个人得失，结尾处老城“光字片”的老住户们从几十年“共用墙壁”、“共用厕所”的平房陆续搬进了新建的高层楼房，写出了那一代人在变化降临时不同的反应，也与开篇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此时再看当年那批年轻人各不相同的命运，让人唏嘘，就是一幅“人世间”的浮世绘。

　　20世纪80年代初，梁晓声发表《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成为我国知青文学的代表作家。从80年代后期开始，梁晓声转向为平民代言，回城知青、下岗工人、进城农民、莘莘学子等都成为他关注的对象，这在他的《返城年代》《年轮》《知青》等虚构写作和《中国社会阶层分析》《郁闷的中国人》等非虚构写作中都有体现。《人世间》历经数年创作完成，题材容量大大超过过往，时空跨度大，刻画人物多，既抒写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光荣与梦想”，也反映了改革开放进程的艰难和复杂。

　　梁晓声自觉地俯下身去，站在沉默的大多数一边，深刻体察普通人的生活，精妙表现他们的喜怒哀乐。主人公周秉昆个性倔强，执着爱情，信守承诺，敢于担当，扶危济困，鞭挞丑恶无怨无悔。在改革开放大潮中，东北老工业基地经历阵痛后青年们也步入中年，面对企业转型和失业下岗的艰困窘迫，周秉昆、肖国庆、孙赶超等没有退缩，而是四处奔走，互助互帮，自立自强，展示了困厄中人性的美好。

　　这是一部关于苦难、奋斗、担当、正直和友谊的小说，平民视角，悲悯情怀，激烈的戏剧冲突，纵横交错的复式结构，通过一个个可亲可感的人物全景展示近半个世纪来中国社会的发展进程，都让小说具有某种“史诗”品格。梁晓声的外形很斯文，是位慢声细语的知识分子，但他的大声疾呼都在小说里，良知与悲悯贯穿始终，他关注人的命运最低谷的部分，对于人性中的恶与人群中的恶，他选择不做旁观者，无论是20岁还是70岁，他的笔下的热度从未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