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天下者,必稳基层;稳定基层,必先稳定干部队伍。

　　“天下者,州县之所积也。”清代幕僚汪辉祖,佐治三十余年,凡士情民隐,无不知悉。他说:亲民之治,实惟州县,州县而上,皆以整饬州县之治为治而已。治之之术,“惟不志在速迁”“欲尽吏职非久任不可”。

　　读明史,一些州县官“久任”之久,今天听来令人难以置信。刘纲仕宁州三十四年,黄福任交趾十九年,周忱任江南二十二载。一届官员,任职如许之久,只要诚心为民,在利民之事上,该有多少长远的规划、周密的部署。

　　为政以通下情为急。“若非谙熟土风,即难搜求人瘼。”“久任”的好处,首先是利于了解下情。百里州县,人情风尚,各不相同。非历经多年,不能周知梗概。事事了彻,方与士民有臂指之联。不论办理庶务,还是指挥民从,才能如臂使指,令行民从。下情不通,事必壅滞,政必乖谬。政令举措,虽曰利民,实则厉民;虽曰惠民,实则害民,于家国事业贻误不小。

　　“久任”的另一好处,有利于培养与民众的感情。俗话说,感情是处出来的。任职一地,没个三年五载,情况都不一定能弄得清,遑论与民水乳交融。

　　黄福在交趾十九年,而交人爱戴如父母,绝非一朝一夕之故。上溯春秋,子产在郑国,身为宰相,竭一生之精力为之,治郑二十六年而死,其谋国久而得民益深。身死之后,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难道真的死了吗?那老百姓以后依靠谁呢?”

　　急于升迁的人,到任未久、即想调署,历事未几、辄思改途,这就如同以流风善政责之侨居传邮之人,其于百姓休戚,燕之视越,漠不关心。又如富家之雇乳媪,始与赤子相熟,即挟衣饰而去,赤子屡换乳媪,主家屡受损失,而赤子得不到任何益处,这难道不是频繁调换带来的结果吗?

　　基层建设的成效,绝非朝夕可致。今人有抓基层如居家过日子之说。而一家之富足,常需几代人筚路蓝缕、孜孜以求。周忱在江南,就像老妪治家,量柴数米,井井有条,二十多年如一日。他以赢余补不足,用百姓剩余的钱粮纳捐完税,以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自饶。不久任之官,既不可能这样做,也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

　　吏职“久任”,除了制度设计,对于官员自身来说,首要在“志趣宜正”。这个志趣,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政绩观。志趣宜正,就是政绩观要端正,是立志做大事,而不是立志做大官。做一官、任一职,不是图个人的好处,而是用手中的权来为民众谋福利、做好事。志趣不正,则“事上接下无一而可”。

　　频繁调换、官不久任之害,张岱编撰明史时分析说,明代之制,大吏三年报绩,小吏六年考成,资格一满,解绂遽去。故凡贪官污吏,以岁月计之,用以恣其贪饕、填其欲壑者尚且不足,安望其福我苍生、赢我国计乎!故居官者如负贩之人,日中趋市,盈槖即归,无怪其视官衙如传舍、弃地方如敝屣也。

　　官有须“久任”者,有不可“久任”者。久暂之分,视情况而定。顾炎武考察历代官制指出,守令之官不可以不久,而监察之官不可以“久任”。原因在于,派驻的监察官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情亲而弊生,望轻而法玩”,反倒不利于那个地方的监督检查了。

　　今天,时代条件和社会生活发生巨大变化,一届官员任职再久,也不可能长达几十年。但稳定基层必须稳定基层干部队伍,干部队伍稳定,基层建设才会有长远发展。这一经验和规律,任何时候都需要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