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手工艺是中国几千年历史沉淀的精品国粹,是优秀的文化遗产。然而,如何让“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传统手工艺为人熟知?如何传承和发扬传统工艺?如何使传统手工艺变身创意新品?请听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讲者用实践作出的回答。

　　一个诘问

　　二三十年后,传统工艺何以为继

　　王晓星(南通缂丝传承人)

　　有个日本人叫户田昌伸,1985年的秋天,那时候他45岁,从日本的京都搭车到大阪,然后从大阪坐飞机到上海,再从上海打车到十六铺码头,坐一艘当时比较先进的高速客轮,航行4个小时到达南通。

　　户田在京都经营一家缂丝作坊,他们祖上都是做缂丝的,主要生产和服腰带和缂丝袈裟。但是让他发愁的是什么呢?就是作坊里的手艺人基本上都已经五六十岁甚至六七十岁了。这么大的年纪,看也看不清,做也做不动,所以手工艺人所剩无几。

　　缂丝这项技艺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户田认为缂丝的根在中国,因此来这里寻找延续。为了来中国,他经常收看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的节目学习中文。他用不标准的汉语对我们说:“中国人是我的爸爸。”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我们是他的爸爸,而是说日本好多传统的工艺都来源于中国。

　　缂丝被誉为“织中之圣”。一幅缂丝作品的织造,要经过十几道乃至几百道工序,要更换数十把乃至数百把梭子才能完成,所以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缂丝的历史久远,至少在隋唐时期就已经有记载。宋代是缂丝最鼎盛的时期,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明代统治者曾经一度提倡节俭,于是缂丝开始简化,形成了一直传到现在的明缂丝技艺。

　　到了清代,缂丝又迎来一个鼎盛时期,《红楼梦》里就曾多次提到缂丝服饰。然而至辛亥革命以后,缂丝逐渐萎缩。实业家张謇曾在一封家书里写道:“北京缂丝者皆男工,现已无业可做,皆拉东洋车。”于是,张謇在南通开办了女工传习所专门织造缂丝,并请来清宫的缂丝工匠教习缂丝技艺,从而使缂丝在南通传承下来。

　　我们家祖上是开织布作坊的,清末的时候作为织户被请到南通,落户在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

　　我的父亲王玉祥是学画画的,1978年考入南通工艺美术研究所。1984年,我父亲根据史书和图片,成功地研发出第一条引箔缂丝腰带(将宽不到0.04厘米的纸箔按照次序穿引在缂丝织物的中间,属于缂丝中的极品)。户田就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千里迢迢来到南通找我父亲。

　　他把我父亲请到房间里,从他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块布匹,上面是一棵松树。他说这叫“本缀”,本缀是日本话,中国叫本缂丝。本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原本、根本的意思,也就是说这是缂丝本来的面貌。本缂丝是缂丝的母体,所有缂丝都是在本缂丝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中国缂丝的七大品种都源于本缂丝。

　　本缂丝正是我父亲梦寐以求的,因为他自从研制缂丝以来就发现,本缂丝技艺在中国已经失传,而它一直在日本流传着。户田说:“现在我把它还给中国。我知道你祖上是织布的,现在你再从织布开始吧。”

　　户田走后,我父亲就开始了复原本缂丝的工作。他完全沉浸在恢复传统技艺的研制工作中,到后来甚至有点走火入魔。

　　户田第二次来到南通的时候,看到我父亲做出来的成品和他的样品几乎一模一样,他激动地说:“真不敢相信,你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把中国断裂了几百年的历史延续了下来。”

　　从那之后,我父亲就把缂丝当作他一生的事业。户田先生还把一台祖传的、大概有190年历史的缂丝机送给了我父亲。

　　2006年,缂丝被列入全国首批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10年我们与某品牌一起设计了一套缂丝华服,其中有一件“鸾凤双栖牡丹”缂丝华服被首都博物馆作为永久藏品珍藏。

　　2012年1月17日,户田先生因肺癌逝世。他的三个女儿没有一个愿意继承他的缂丝技艺,户田织造就此关门。

　　户田先生担忧的问题也在中国出现了:成熟的技工不断流失。我父亲曾经收过100多个徒弟,到现在只剩下不足20个,最年轻的徒弟也已经35岁了。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几乎没有人、尤其是年轻人愿意学习这么枯燥的技艺。全国真正做缂丝的手工艺人,不过就是几十个人。

　　我常常想:如果大家都不学缂丝技艺,二三十年以后中国可能真的没有人再做缂丝了。那缂丝何以为继?这项传统技艺会不会再度失传?这不单是一个缂丝的问题,也不是我们一个家族的问题,而是数千年中国传统工艺发出的一个诘问。

　　(整理自“一席”演讲)